亲爱的赛尔维娅小姐：
上次见你，已经是四十日前的事了。许多事情如今想来都有些模糊，我却还依稀记得离别前与你的那个拥抱。不知你近来过得可好？写到这里才觉得，这句话似乎有些多余。你我之间本就有频繁的书信往来，何况如今邮路比从前便利许多，只消多付几枚马克，信便能在隔日送到你所在的城里。
我原本只是想借这封信向你说些思念的话，却又怕你误会我的意思。思来想去，反倒不知道应该怎样落笔。大概是因为回到西境以后，我才渐渐发现，身边已经没有多少能像从前那样，与我坐下来闲聊一整晚的人了。于是偶尔翻到你的来信，或想起那四十日前的分别，心里总会生出些说不清的感慨。
近来你我似乎都被升学的事情占去了不少时间。想来你在城里的日子，也不像从前那样悠闲了。也许并没有像我一样，天天被关在文理中学里，为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功课苦恼；你的清闲也未必真的轻松。你总说自己近来并没有读多少书，可那些没有翻开的书页，好像反而比已经做完的题目更叫人不安。没有钟声催你去上课，也没有先生替你排好一天该做些什么，许多事情都只能由自己决定——想来这并不会比我的日子容易多少。真可惜，命运偏偏把那几年从你手里拿走了。若当年那些阴霾没有将你困住，或许如今你会在西境某所顶尖的文理中学上学吧，我见了你，还得规规矩矩叫你一声学姐才是。
你的信迟几日来也没有关系，我总归会等到。
只是坦白说，近来我偶尔也会为我们的书信感到困惑。最让我在意的倒不是信少了，而是有些时候，你的字句似乎也比从前客气了些。也许只是我多心，可人与人之间那些细小的变化，总比纸面上的字更难让人装作没有看见。
我想过许多缘由。也许只是你近来太累，也许是升学的事情让你没有心思再写这些琐碎的话；偶尔我也会怀疑，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，让你觉得与我通信变成了一件需要应付的事情。可这些终究都只是我的猜测，我又不愿为了求一个答案，反倒使你为难。你不必因为我们的通信而为难。若这段时间实在疲倦，或没有什么想写的，就不必勉强自己回信。一天一封实在太勤了些，我倒情愿你把那些时间留给自己。
其实你不写信的时候，我也并没有少想你。只是那些话未必都适合寄出去。过去这些日子里，我曾断断续续写过许多封信，有些写到一半便停了笔，有些已经装进信封，最后却还是被我扔进了壁炉。看着纸张一点点卷曲、发黑，最后只剩下几片灰烬，我反而觉得安心些。至少那些太过唐突的话，没有真的走到你的面前。
听闻你近来正在准备学院的入学试。想来这些日子，不是在同那些冗长得令人厌烦的文章较劲，便是在做那些枯燥的算术题吧。我知道你其实很在意这场考试，也知道你一直惦念着那所学院。可惜这种事情，我除了隔着大半个国度写几句没什么用处的祝福，好像也帮不上别的忙。
不过我还是希望，等到明年春天，你会收到那封一直等待的信，最好是一只印着那所学院徽记的信封。到那时，你大概会很高兴吧。我想，我也会替你高兴。毕竟若真如此，你便终于要来到这一边了。只是这个国度太大，学院与西境之间仍隔着不知多少城镇、平原与山路。这样想来，似乎也没有真的近上多少。可不知为什么，单是想到你会与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，我便觉得那些距离好像已经没有从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当然，我知道你想上的那所学院离西境依旧远得很。即使你真的来了，我们大概也不会因此多见几次面。
你前些日子还说，等入学试结束以后，要去南方住上一阵子。那地方离我的故乡并不算远，若一切顺利，岁末的假期我也会回去一趟。倘若那时你已经搬去了南方，我们或许真能见上一面。至于你若仍留在北方，那也没什么。几张车票、几日旅程，总归是可以解决的。只是这些事情似乎不该由我一个人决定。毕竟去往你的城市并不困难，难的是我不知道，你是否也希望在那座城里见到我。
说来也奇怪，我明明还不知道我们究竟能不能见面，却已经偶尔想起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。也许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，不过是在某间暖和的店里坐上一下午，喝些东西，听你说这几个月发生的琐事。若天气好，也可以出去走走。你若愿意的话，我还想听你亲口抱怨那场入学试，想来会比写在信里有趣得多。
不过这些都还太早了。眼下西境才刚刚入秋，离岁末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我每天还是照常去学校，照常在傍晚沿着那条没什么人的路回去。这里的日子其实乏善可陈，镇上也没有多少新鲜事。只是有时经过书店，看见一本你大概会喜欢的书；或者夜里忽然下起雨，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想，这件事若是说给你听，你会回些什么。
大概所谓思念也不过如此吧。并不总是什么了不得的情绪，不过是遇见许多细小的事情时，心里总会无缘无故地多出一个人的位置。
所以你也不必急着回答我前面那个问题。岁末还远，你有足够的时间决定要不要见我。若愿意，我自然会很高兴；若不愿意，也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。我写这封信，本来也不是为了向你索取一个答案。
只是今晚西境的天气很好，我在闲暇时忽然很想你，于是便伏在桌前写了这些。
很抱歉我妄自给你写了这封信……以后不再会了……再见
我们终究还是成了陌生人